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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日之蛾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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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日之蛾15

有那麽一瞬間,鹿鳴秋心裏是想要責怪自己的母親的。但又能怪她什麽呢,她的一言一行,她的所有想法,不都是這個世界教給她的嗎?

這個社會,無數的人,將她變成了現在的模樣,她不分對錯,不明是非,也沒有人教過她什麽是自我,是自尊,是自愛。

她從聽懂話時就被教育要順從自己的丈夫,她的一生,學習的所有東西,都是為了丈夫能更愛她,

她自己都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,有了丈夫,有了家,她才是完整的她。這難道還不夠悲哀嗎?

自己若是還要去怪她,埋怨她,這和一個健全人仗著自己的身體完好無損,就去欺負殘疾人有什麽區別。

這不是她的錯。

母親的年紀大了,她的觀念早已定型,改變不了。這樣也不能說壞,畢竟父親已經死了,她自己一個人生活在懷念中,總比每天都在期盼和失落中來回交織要強。

舊的家主逝去,新的家主到來,整座古堡裏面的人和事,都要重新布置。

這座破敗又華美的宮殿,要葬送多少人的血與淚呢。

她返回主樓時,要經過長長的一條石道,路上遇到了自己未成年的妹妹。那個小女孩兒,穿著得體合身的蓬蓬裙,精致的臉像匠人精心雕刻出的木偶,她用無光的眼眸看了過來,下一刻就不感興趣地移開,徒步走向花叢深處。

葬禮只允許成年的後代參加,這也是一項不成文的,莫名其妙的,或許又是和詛咒有關的胡亂規定,但用餐的時候,鹿鳴秋並不記得有這個限制。

或許是阿茲貝托,並不喜歡看到這些弟弟妹妹們,所以她才一直沒見到過。

這位新上任的家主,看起來的確很忙。他在軍隊待得久了,身上總有一股雷厲風行的氣質,加上他身材高大,肩膀寬闊,那冷白的,毫無表情的臉只會給他本人增添上十二分的壓迫感。

他走路時每一個步子的間隔都分毫不差,像是設定好的機器。

鹿鳴秋除了用餐時見過他以外,其餘時間偶爾看到過兩回,這位兄長家主皆是步履匆匆,用規律的,死板的步伐,目不斜視地走過她的身邊。

波洛夫家族,一個連虛假的溫情都不存在的地方。

鹿鳴秋毫不在意這種漠視,在她還是那個漂亮精美的犧牲品時,這位兄長也從未有正眼看過她的時候。

一個omega,是不配得到他的目光的。

這話也並不太準確,阿茲貝托的高傲要遠超出他們共同的父親,他的傲慢使他總是眼高於頂,目中無人,除了父親還活著的時候,對於他的上位者,他總是要恭敬一些,但也僅僅只有一些而已。

他厭惡低智的人,這種厭惡達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,低智的,弱勢的人群,都是不應該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。

這個範圍包含所有性別,所有群體。他的漠視也可以說是達到了一種,一視同仁的平等。

所以鹿鳴秋才會嚴詞禁止母親走到他面前去求情,她敢保證,不等這個哭泣的女人發出一個音節,她就會被阿茲貝托身邊的保鏢扭斷脖子。

雖然她一方面覺得自己的母親……有些天真的愚蠢,但她畢竟是生育自己的人,總有一份恩情在,她這一輩子,已經足夠可憐了。

鹿鳴秋真心希望她能有一個順遂的後半生,就當是對她前半輩子的不幸,能獲得的一點稀薄的補償吧。

而阿茲貝托此刻,的確正如她所想的那樣,忙得腳不沾地,統籌軍隊。

他升職以後,能調動的軍團又多了兩個,怎麽統籌,換上自己的人手,都是一件要緊的事。

這也關系到他的計劃,想到這兒,他淺灰色的冷漠眼瞳裏,折射出令人心悸的狂熱。

“貝利卡,人手招的怎麽樣了?”

他的副官畢恭畢敬地回答道:“經過篩選,只招到一百多人。”

阿茲貝托不虞地瞇了瞇眼,“太少了。”

“倘若可以適當放寬標準,將一些略有不合格的人稍作培訓,也能編入其中。”副官恭敬地說,“我們對外用的名義是招收親衛,前來報名的人還是很多的。”

“你看著辦。冬天來臨之前,我要看到訓練好的一千人。”阿茲貝托說。

“是。”副官回答。

葬禮結束,鹿鳴秋也沒有再繼續待著的理由,上面不允許她涉險探聽,她就只好離開。

她收拾好行李,離開的時候,哈維爾正在花園中拉小提琴,“為你送行,我的妹妹。”

他在不犯病的時候,也是頂漂亮的一個青年,有著詩人的憂郁氣質,濃綠的眼睛半闔著,淡金色的頭發閃閃發亮,如同聖子。

但他拉的曲子卻不是什麽舒緩悠揚的送別曲,而是《地獄奏鳴曲》,那尖銳的轉音,高昂的聲調,震顫的琴弦,狂亂的音符,足以讓意志不堅定的人緊皺眉頭,被音樂帶著,陷入癲狂的情緒當中。

鹿鳴秋聽著這樣的曲調,神色平靜地上了車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巍峨的城堡。

而另一邊,那個信誓旦旦保證自己好好做人的燕銜川,正在鬼鬼祟祟地釣魚執法。

她換上全副武裝,把自己裝得人畜無害,打車到了西區,隨便走入一條小巷內,開始漫無目的地閑逛,亂走。

甚至還和路人問路,問附近哪裏可以租房子,活脫脫一個從來沒親自出過門,見過世面的大小姐模樣。

連租房子也不會。

再加上她拙劣的偽裝,脖子上若隱若現的項鏈,沒過多久,就被有心人盯上了。

一個人模狗樣的人湊過來,“嘿,你是要租房嗎?我正好有個房子要租出去,是個一室一廳,要去看看嗎?就在前面。”

燕銜川假裝被他突然說話嚇了一跳,過了一會兒才捏著嗓子說:“是、是嗎?太好了,我就需要這個。”

然後她就跟著這個人走了,一副涉世未深且毫無戒心的樣子。

那青年領著她,左拐右拐,期間燕銜川還非常符合人設地問了一嘴,“怎麽還沒到啊?”

青年敷衍地說:“快了快了。”

燕銜川就信了,乖乖跟著他走,一直走到一條沒什麽光的小巷裏。

“就是這了。”那青年說。

“這兒什麽都沒有啊。”燕銜川不解地問,“我沒看到有門。”

“哈哈哈哈,你也太好騙了吧,不是吧,竟然真的信。”青年笑得彎下腰,表情一變,露出一張醜陋的臉。

從巷口又冒出兩個人來,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,獰笑著慢慢走過來,期望看到這個女人嚇得哆嗦的模樣。

燕銜川目光驚恐,顫顫巍巍地說:“你們,你們要幹什麽!”

“幹什麽?”青年哼笑一聲,“乖乖把你身上的值錢玩意都交出來,別讓兄弟們動粗。”

“哎,你這話就說錯了,東西我們要,這個粗嘛,也是要動的。”後堵上來的一個人淫笑著說,不由分說地推了燕銜川一下,摘掉她臉上的口罩。

“雖然長得一般了點,但也是細皮嫩肉,怎麽都是賣,不如讓兄弟們先快活快活。”

燕銜川眨巴兩下眼睛,收斂害怕的神色,“你們是要劫財又要劫色嗎?”

“哈哈哈,這小妞還挺聰明的。”三人大笑起來,將她團團圍住,“你老實配合,就少吃點苦頭,我可沒有不打女人的習慣。到時候你這小臉挨上兩巴掌,受苦的可是你自己。”

他們三個人敢這麽光明正大的打劫,當然也是有所依仗。因為其中一個人,裝了一個機械義肢。

就是品質再次的機械義肢,不論力量還是速度,也遠遠強過原裝的胳膊。

完全稱得上是一個武器。

燕銜川看著這三個人,忽然就笑了,無比真誠地說:“謝謝,謝謝你們。”

三個劫匪:?

“嚇傻了?”

“魔怔了?”

“可能腦子有問題,管她呢。”

最後一個人聳聳肩,就要伸手過來抓住燕銜川,卻被後者一下鉗住了手腕,輕輕一扭,清脆的骨裂聲如同被壓碎的餅幹。

“啊啊啊啊!!艹!”

其餘兩人臉色驟變,那個裝著機械義肢的,直接輪起自己的胳膊,又張開五指,指尖上探出細小的刀刃,對著燕銜川就刮了過去。

急速的風聲從耳側傳來,燕銜川一腳踹開手裏擒著的人,彎腰躲過刀刃,反手攥住義肢和肩膀的連接處,另一只手勾過他的脖子,把人向後一拉,接著曲起膝蓋,直接把義肢頂了下來,就像掰斷一根碎冰冰。

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聲黏連著耳朵,鮮血和尖叫一起噴湧而出,斷了胳膊的人摔在地上,像是被扔進沙漠裏的魚,彈跳著,翻滾著。

從他身體裏湧出的血很快就淌了滿地。

唯一剩下的健全人臉色煞白,像是見了鬼,尖叫聲堵在喉嚨裏,連揮舞拳頭拯救的念頭都沒有,轉身就跑。

燕銜川擡腳踩住被踢了一腳,正不斷扭動,想要爬起來的人的肚子,手掌顛了顛被拽下來的義肢,朝著逃跑的人就擲了出去。

“bingo!”

可憐那人還沒跑兩步,就被飛來的義肢正中腦袋,咣當一聲,他直接臉著地倒在地上,不省人事。

“我明明沒用多大力氣。”燕銜川把手偷偷背到身後去,有點心虛地嘟囔了一句,“不會直接就死了吧,真沒意思。”

她低頭,看著腳底下驚懼交加的人,“你們是不是經常拐賣良家少女?”

肚子裏的五臟六腑幾乎要被踩爆了,那人被踢了一腳,內臟本來就受了傷,嘴邊溢血,此刻聽到問話,點頭不是,搖頭也不是,生怕自己怎麽答都是錯,小命不保。

“說話啊。”燕銜川不滿地說,“你剛剛不是挺能說嗎,又不是啞巴。”

“你要是說實話,我就放了你。”她表情誠懇地說。

“真、真的?”那人不敢相信地反問。

“當然是真的了。”燕銜川好似被質疑一般,不高興地皺起眉,“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。”

你剛剛釣魚執法難道不是說謊嗎!這人不敢有異議,遇到個殺神,命被捏在對方手裏,還不是人家說什麽就是什麽。

他咳嗽了幾聲,求饒道:“我是後加入的,今天才第一次幹,他們是慣犯,經常幹這個,我看著賺錢多,才同意入夥的。”

“是我有眼不識泰山,冒犯了您,您殺了他們兩個,也消氣了吧。我是畜生,我不是人,以後再也不敢犯了,求求您把我放了吧!”

燕銜川做出思考的樣子來,疑惑地問道:“可是我剛剛看你說想快活快活的時候,挺積極的呀。”

被拽掉義肢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了起來,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,趁兩人說話的功夫,對著她的背後就刺了過去。

燕銜川卻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,還沒等他近前,就著踩人的姿勢,將重心轉移到這只腳上來,一個回旋踢,把他的另外半邊胳膊當場踢飛,直接糊到墻上,摔成一灘爛肉。

這人雙眼暴突,猛地摔倒地上,喉嚨咯咯作響,還因為慣性往前沖了一段距離,正好停在被踩的人身邊,就這麽斷了氣。

而被踩的人也沒好到哪兒去,腹部驟然受力,皮膚雖然尚有彈性,肚皮沒沒踩破,但裏面的器官卻碎得碎,斷得斷,猛地嘔出一口血來,抽搐幾下,也不動了。

燕銜川咦了一聲,從他身上下來,撇了撇嘴,“我還什麽都沒幹呢。”

她聳了聳肩,走出昏暗無人的巷子,找了家小店,給自己換了套幹凈衣服,接著又換了條街,如法炮制,又開始釣魚。

直到夜晚過了大半,晨光微熹,她才高高興興地打上車,決定回家。

一晚上過得極其充實,整個人可以說是找到了人生的價值,舒坦極了。

她哼著小曲兒回到雲夢臺,身上沾了一點兒血,也懶得收拾,打算回去直接扔了,剛一打開門,忽然發現客廳燈亮著,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就坐在沙發上。

燕銜川的雙眼一下亮了,跑過去直接把人抱在懷裏,驚喜地說:“你怎麽突然回來了,不告訴我呢!”

“我好想你哦。”她黏糊糊地把頭蹭向鹿鳴秋的頸側,卻被這人推了推肩膀。

燕銜川依依不舍地松開胳膊,卻對上這人陡然間嚴肅下來的臉,不解地問:“怎麽了?”

鹿鳴秋:?

怎麽了,你臉上還沾著兩滴血,自己沒發現嗎?衣服上也有,身上的血腥味更是濃得可怕。

鹿鳴秋擰著眉頭,“你去哪兒了?”

燕銜川嚇了一跳,“我,我出去逛街了。”

鹿鳴秋:“去屠宰場逛的街嗎?”

她的眼珠左瞄右瞄,就是不看發問的人,一瞧就心虛,“我,嗯……我去做好人好事了。”

鹿鳴秋面無表情地盯了她一會兒,坐回沙發上,淡淡道:“說說看,你都做什麽好事了。”

燕銜川小心地覷著她的神色,一時間不敢說話。

此情此景,多像那個被踩住的人,同樣滿心躊躇,害怕開口,害怕自己說錯哪怕一個字。

但燕銜川沒有說謊的餘地,面對鹿鳴秋平靜的、嚴厲的目光,她就像被鹽水浸泡的蛤蜊,老老實實地把肚子裏裝得東西都吐了出來。

從怎麽偽裝,怎麽釣魚,殺了多少個人,一股腦全說了個幹幹凈凈。

說完就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,把手背在伸手,低著頭,好像認錯了似的。

鹿鳴秋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生氣。

“你之前答應過我……”

“我錯了!”燕銜川打斷道,“但我也沒有亂來呀。”

她偷摸瞧著,對方似乎沒生氣,就為自己辯解道:“我換了臉,也沒人發現,而且殺的都是壞人,是他們先要對我動手,我才會反擊的。”

“這應該算,正當防衛,沒錯。”

鹿鳴秋張開嘴巴,還沒等說話,她立刻垂下腦袋,悶聲說道:“我錯了。”

鹿鳴秋又無奈,又想笑,心裏那點氣瞬間就消散了。

她其實,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。

燕銜川離了她,就像沒了韁繩的兇獸,沒了束縛,指不定能幹出什麽事兒來,事實上,她沒直接去跟著齊子揚把岳家收拾掉,就已經讓她很驚訝了。

她再三叮囑這人,只是心裏抱有一絲希望,希望她克制一下自己。

想不到她真的做得挺好的,還記得給自己換一張臉。

雖然也的確沒忍住,動了手。

但約定好的內容被違背是事實,鹿鳴秋必須要做出嚴厲的樣子來,讓她知道對錯。

“做錯事,就應該受罰,你說對嗎?”

燕銜川沈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“我要罰你什麽呢?”鹿鳴秋緩緩說道。

燕銜川一聽這話,立刻就微微擡起頭,眼巴巴地望過去,做出一副可憐又可愛的表情來。

“撒嬌對我是沒有用的。”鹿鳴秋說。

燕銜川又眨巴了幾下眼睛。

鹿鳴秋:“……”

鹿鳴秋:“罰你三天沒有甜點吃。”

晴天霹靂!

燕銜川一個呆若木雞,目眩頭暈,心神恍惚,茫然若迷。

“啊?”

鹿鳴秋:……忽然有點良心不安。

她硬了心腸,面不改色地說:“三天,沒得商量。”

這人還是一副蔫頭蔫腦,遭受了大打擊的模樣,鹿鳴秋心裏的愧疚蹭蹭上漲,最終還是沒忍住開了口:“不過,你要是表現好的話,也可以提前解除懲罰。”

燕銜川聽了這話,眼仁裏才有了幾分靈光,“我會好好表現的!”

“那可以有個抱抱嗎?”她低低問道,“我們都好幾天沒見了,我真的好想你。”

第八百遍唾棄自己心軟的鹿鳴秋張開了雙臂。

燕銜川:(扭斷人的脖子)蕪湖,起飛,(哼歌)我有一頭小毛驢,我從來都不騎,有一天我心血來潮,騎它去趕集耶

(開門回家)(手裏的冰淇淋掉地上)

鹿鳴秋(抄起戒尺):說!夜不歸宿,幹嘛去了!

燕銜川(狡辯):我去參加老年歌舞團跳廣場舞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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